他真的一直都保持著淡淡的微笑,在我印象中。但他的笑容讓我看了很難過。當時的我讀不懂,我現在卻懂了:那不是微笑,那是在苦中作樂的笑容!

  讀完後,我有種心酸的感覺,用指抹掉眼角無自覺的淚。才一小篇而已呀!這除非是當事人在描寫自己,否則怎麼寫的如此悲傷?那字?那味道?

  但現在不是感動的時候,我必須理解這段文字在說什麼。

  他形容的女孩,是誰?文中提到她大概十七歲,那或許這篇就是在他消失前寫的。

  收了雜念,我開始認真的讀第一篇,一遍又一遍。

 

  就在有種快要抓住的感覺時,陡地一股異涼,我突然感覺到某種視線。

  在無人的空屋,又沒什麼燈光的地方,這種感覺令人不是很愉快。

  我快速的站起,小心的看看四周:屋內沒有別人,門外也沒有人。

  難怪他會裝那麼多的監視器,黑暗的地方固然可以解放人的想像力,但有些想像力是會要人命的。

  我又坐回去,想著他的形容詞。那個女孩我感覺好像在哪裡也看過?我跟他有一起看過哪個他很熟的女孩嗎?我習慣性的摸了摸鼻子,每次我在想事情的時候都會這樣。

 

  陡地,又是一股視線。這次的視線還多了一絲恐嚇和威脅的味道。

  我跳了起來,這次更加確定有人在看著我。

  屋中依舊沒人,開了門,我這次還灑了探索針出去。沒有生命反應。

  到底是怎麼回事?又摸了摸鼻子。

 

  我注意到書櫃,小心的繞了一圈,意外的發現一面大鏡子,就藏在大桌的右後方。那面鏡子很大,不像是他會喜歡的鏡子,我不知道為什麼他會把這面鏡子藏在那絨絲布幔後面。書架和書架間都各自掛著深色布簾,但只有這布幔後有面鏡子。

  應該是這面鏡子的關係吧?所以才會有人的感覺。他為什麼要堅持不讓別人踏近自己的書房,但卻又放了一面鏡子,令人有種有人在房間的感覺?是他希望這樣?還是想要讓不速之客自行走人?還是,有別的用意?

 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仔細的不放過每個角落。我跟他都不喜歡照鏡子,所以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房間放這幹麻?他不是那種每天拉開布簾,顧影自憐的人。

  中亞古老宗教中,曾經提過影像的奧秘;不少傳統的迷信中也有提過,要是打破鏡子的話,當時所映照到的人會倒楣七年。

  這面鏡子很大,可以吃下整個人。我細細的看著,揮揮左手,鏡子裡揮了揮右手;搖搖右手,影子跟著我搖搖左手。一切正常,但又有某種說不出來的異樣。

  鏡子裡的影像太立體了!我看著,打量著。每個細節,睫毛、細紋、到眼神。有種錯覺:這不是我。

  我的手不知不覺的伸了過去,就在我快要摸到鏡子的那剎那,音響突然響了:是歌劇魅影,魅影出現的喬段。

  我嚇了一跳,剛剛房間裡並沒有音響設備啊!

  這屋子真的很詭異。當你以為你已經探勘完後,還是會不停的發現新的東西。是因為不是自己的家?還是這屋子正在看著你?

  我轉身,想要去查音樂的來源,卻用眼角發現:當我轉身後,我鏡中的倒影居然沒有轉身,就用著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眼,繼續盯著我看,臉上還兀自掛著詭譎的笑容。

  我身體動不了,像風乾後的醬糊,硬梆梆的;腦袋空白一片,背脊上滴溜溜的爬上惡寒,像是一條毒蛇般,緊緊的纏繞著,寒毛全部倒立。我有點不知所措,一滴汗水隨著時間的騰動,愉快的跌落到地毯上,消失不見。

 

  這是什麼情況?

  我在追查我朋友的下落,所以我到我朋友那超大的家;在他想介紹給我知道的房間中,觀看他寫的文章;接著事情進展很快,我居然在他的房間裡,發現一面可以盯著自己看的鏡子!

  所有的東西到目前為止看來平順,事情也有發展的味道;但我現在該怎麼做?對於那面監視著、不友善的影子?

  我並不迷信,我可以選擇直接把它打破;但一來這不是我家,不是我的東西;二來,要是我就這樣把它打破,或許我會斷掉到目前為止,唯一的線索。不過有人會跟自己的影子說話?它又有辦法回答?還是這是博士自己發明的作品?

  對呀!對於這個傢伙來說,發明這種東西是有可能的。但他為什麼要擺在這?這鏡子有沒有什麼危險或者機關?這是我所不知的。

  耳邊,歌劇魅影的音樂持續的響著。

  好吧!他是喜歡歌劇沒錯,但為什麼他會選擇這首歌?又是在怎樣的條件下,這首歌會響起?是有人坐在他的椅子上?有人拿著他的那手札,坐在椅子上?書上有另外的裝置?還是有人發現鏡子?想要摸鏡子?看鏡子超過多久?還是待在房間的時間?還是,他早料到我會來,所以當有人在他書房中使用搜索咒時,他整棟房子就會活起來?

  我不知道,想了很多可能性,也想到很多不可能。答案可能是多重的,也可能只有一個。現在它的設計者不在,就算真相只有一個,又有誰知道?

 

  「高聲的唱吧!為我高聲的唱!我要帶你到音樂的國度!」魅影唱到,聲中還應著女主角那不停拉高的聲絲。

  歌劇中,這個片段是魅影帶著半睡半醒間的舞伶,前往音樂的國度。

  我對歌劇沒有特別的感覺,就是他聽著,我陪他。

  歌劇魅影是他特別喜歡的一齣戲,出現在他書房我並不意外。

  那一段歌詞大意是說,女伶被青梅竹馬找到,魅影在震怒下,透過梳妝台上的鏡子,把她帶到劇院的秘密地下室。

  這女伶恍恍惚惚,可以感覺到魅影的威脅性,但卻又無法抗拒。她甚至連魅影到底存不存在都不確定,她唯一能確定的是,真的有個魅影存在她的心中。

 

  我慢慢的轉身,直覺到這影子雖然令我不很愉快,但卻是他留下的線索。

  這次,當我轉向鏡子時,鏡中的身影乖乖站直。

  黑髮,金邊鏡架,冷硬的表情,眼睛彷彿在打亮著商品。

這就是我?在鏡子中?

  我學著看到自己。

 

  慢慢的,慢慢的,靠近,鏡子裡的我,伸出右手。

  我乖乖的也舉起右手,宛如他是本身,我才是他的倒影。影子走近我一步,我也走向他一步,就剛好在我們兩個可以接觸的位置。

  時間應該只有三秒鐘,但卻意外的長。

 

  我跟他握到手了!那種觸感,那種熱度!

  就在眼睛還來不及適應,另一個暗到令人發暈的地方前,我感覺到了!我真的碰到一雙溫熱的手。

  在我碰到的剎那,我跌近另一個空間。一個我沒有辦法用搜索網抓到的空間。

  這整個房間不應該存在。當我在外面使用探勘術時,我很確定這是一個飛在半空中的正圓柱體房間。怎麼會在鏡子後面多出一塊莫名的長條形房間?

  震驚大於不解。我滿腦疑惑。

  很好,我目前似乎是了解他的留言,所以我找到了他書房中的秘密,來到專屬於他的國度。但接下來呢?

  我想起身上的那本手札,手一摸,好險有在身上。這裡詭異到,連剛剛帶我進到黑暗的門都看不見。

  應該可以繼續唸下去了吧?

  我召喚浮燈,一連點了十座蠟面,房間才有些微的燈光。這個房間可以把燈光吞噬,平日只要一座蠟面就可以照亮一間大教室的!

 

    書中第二篇,工具:原子筆;筆跡:狂傲

<內文>

 

我想,我是瘋了,但卻又瘋的如此自然。

有誰會相信我所做的這一切?

看著她,我感覺到我的存在。對於我,她是一為使我世界開始旋轉的天使;但對於別人呢?

她會成為世界上炙手可熱的工具。

她,只會,成為工具!

我不能讓高貴的她變成染血的工具,我不要再讓我的東西染血了!

那些自以為是的豬!

老是一相情願的希望把我的東西做成有用的廢物!

 

她走到我身後,輕輕的環住我的雙肩。

『放心吧!我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的。』她的保證,讓我知道她的擔心。

 

『放心吧!我不會讓他們為所欲為的。』我不會成為她擔心的來源。

我要讓她出去!離開這片黑暗,擁抱嫵媚的陽光,親吻柔軟的大氣,跌臥在芬芳的土壤中。

她本來就不屬於這裡,這種被黑暗攫獲的囹圄!

她是溫柔的、可親的、高貴的、令人敬仰的。

 

我願意留在這裡,這片黑暗,

只求可以讓她光明正大的在外面遊蕩,

哪怕是一天也好。

 

『我愛你!我的朋友!』她把頭埋在我的胸口。『就算要走,我們也要一起走!我不要沒有你的世界。』

我忘了她可以讀出我的思路。

 

『我也愛你!我的神!』我也低下頭,嗅著她頭髮的清香,彷彿世界只有彼此。『我不會自己回去,我要帶你一道去!』

我會去試著使別人和我妥協,或者和她妥協。

我衷心的希望。

 

  在書上有些被別的學者劃上的紅字。

  有些人在看過這本短短的故事後,說:博士雖然頭腦好、智力也高,但文筆有待加強。一篇好的文章不該重複出現一樣的文字,一樣的對話,一樣的段落。

  

  那是小說的常識!我對著紅筆有些惱怒;線索居然可以隨意加上眉批?

  這是線索啊!不是真正的小說!

  

  她跟他說的話,幾乎一樣。這到底有什麼涵義?

  心中閃過我進入這個空間的畫面。

  會不會是鏡子?他在跟鏡子說話?世界上有幾個人可以說出一樣的話?

  他所謂的黑暗會不會就是他自己的家?

  那個女孩沒來由的就出現了;那傢伙足不出戶的,怎麼可能會隨便的就帶別人回家?

 

  我跟他之所以可以這麼快被政府發現,其實有很大的原故。

  我想很多人也應該想像的到,在公元五千年後,因為人口爆炸,整個地球被毀了一半。

  世界上早就沒有所謂的國家或者民族,是以前人所謂的大熔爐。

  那時的人類開始推廣精英存活論。所有的誕生都必須經過挑選,被檢視過的基因,被檢視過的人種。

  說來也很好笑。明明是人類自己發明出來的理論:達爾文進化論;在那時,卻變成了人吃人的合法保障。

  我跟他都是那時候的產物,科技下的產物。

  沒有性別,基因都經過挑選,沒有遺傳疾病,只甚下當代眼光裡的天才。

 

  一堆天才的合作下,人類的歷史越寫越快。

  可能只有五秒鐘的差異,新的人類就開始研究法術,新的人類開始突破所謂[新科技時代],新的人類開始發現舊人類不肯接受的事實。

 

  想想,在新科技時代的舊人類還聲稱,他們是突破科技時代的新人類,未來的人類不會再有更新更快發現科學的日子。

現代的科學家不經莞爾:「要是他們知道,現代人不用石油就可以用法術在天上跑……。」

 

  直到我和那傢伙出生的前幾年,精英風才慢慢淡去,人類又漸漸的恢復國家概念。

  我跟那傢伙是某間國立秘密實驗室裡最後的產物。

  所以我們被密切的注意應該也是理所當然的。

  換句話也就是,我跟他會混熟,或許也在實驗室的掌握內。

  在更進一步的解釋,我跟他都是中性體。沒有所謂的男生女生,正確的說是,我們在必要的情況下可男可女,但保持著中性體工作會方便很多。

  我跟那傢伙算是『真正』的朋友:沒有性別概念,沒有是非觀念,沒有所謂你的我的,保存個體意識的,彼此幫助的,沒有刻意迴避的,沒有佔有意識的,朋友。

  我們唯一共有秘密就是,在為政府工作。

 

  他會不會是在工作太累,回到書房後,看到鏡子中的自己,錯把自己當作別人了?

  那個女孩。

  或許就是他自己。

  那書房是真的很暗啊!

 

  不過要是我所想的是真的,那,那傢伙是真的瘋了。

  他要怎麼帶影子出門?他怎麼跟鏡子擁抱?

  要是就是自己的影子的話,可以讀出自己的心意那也不足為奇。

 

  腦袋轉了一圈,

  所以我才感覺的到我自己的溫度嗎?

  這真的是那傢伙留下的線索嗎?

 

  真相好像大白了,但感覺還是有些不對勁,卻又說不上來。

  好像一直有某種直覺在說:「快點!快點看到我!」但燈光卻一直打不到他身上。

  我唯一確信的是,這傢伙一定是躲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,跟著他的鏡子度假?說不定在過個二十年他就會抱著他那面心愛的鏡子出現。

  我無奈的笑了一下,很詫異的發現,又因這傢伙,我學會了他最拿手的苦笑。

 

  站起身,再度張開搜索網。我得找到門才能離開這間房間吧?

  但真的很詭異!當搜索網一開,房間突然亮了起來,門口就在我眼前。

 

  我在下樓的時候又為此作了一個結論,這屋子真的有讓人發瘋的本錢。

 

  我按著習慣,一邊注意腳下,一邊喃喃的數著階梯:「一千八百四十一……一千八百四十二……一千八百四十三……?!」我上來的時候明明有一千八百四十四個階梯啊?怎麼少了一階?

  不可能是我數錯,我經年累月的經驗教導我,在不熟悉的領域要格外的小心。我不管到哪裡搜索,連長廊走幾步到盡頭,我都一清二楚,沒有理由在這種氣氛詭異的房子中,粗心的算錯數字。

  我感覺到一種不祥的預感,空氣在額頭上凝結。

 

  我聽到,就在不遠的樓梯上,大概在相隔一百階的地方吧?隱約傳來淡淡的、熟悉的、腳步聲。

  那是我不久前才聽到的腳步聲,我很確定。聽著聽著,伴隨腳步聲而來的,我還聽到另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:「一千八百四十……一千八百四十一……一千八百四十二……?!」

  

  老天爺!我發誓!我那時絕對處於解離的狀態!

 

 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有勇氣轉身回頭去看,

  但我知道,

  我在逃離那間,唱著瘋狂音符的,隱約跳著歡迎媚惑之舞的,到處充滿著尖叫聲的,屋子前,

  我看到自己的影像,不,不能再說那是影像了!

 

  我看到我自己,

 

  就是那個當初令我看到全身發毛的,

 

  站在鏡子裡的,

 

  用著那種獵補者笑容的,

 

  我,

 

  就在比我高一階的樓梯上!

 

  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?居然會沒有注意到有那麼多被幻術或者麻藥,迷惑住的其他冒險家,就在不遠的黑暗中,發出見鬼般的慘叫?

 

◎◎◎◎◎

  衝回辦公室,我開始意識到我的恐懼。

  好傢伙,這可是我第一次這麼清楚的摸到恐懼的外形。

  

  「組長?您回來的真早。要不要幫您準備一些食物?」秘書彥發現到我的異常,關心道。

  「不用費事,幫我把最近更新的資料全部拿來就好。」我得暫且緩一緩情緒,順便看看其他失蹤十四年的檔案,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麼線索。

  資料厚厚一疊,那個要命的長官,該不會把所有十四年前的失蹤案全丟到我這裡了吧?

  看著那堆可敵國的資料,十四年前,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讓這麼多人消失?

  資料一:生化革命的龍頭;資料二:秘密生物革命黨的頭頭;資料三:微分分子檔的首席……?!

  都是某某首席的頭頭,更重要的是,幾乎全部都是生物革命界的老大。

 

 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?

  那傢伙也是生物革命界的超級博士啊!他們會不會有什麼共同點?

  畢竟這些失蹤人口的資料很難得聚在一起,給同一個搜索師搜查。

 

  上一屆的搜索師被其他政府發現,使得這國家的領袖氣了很久。所以隔了那段搜索師的陪育期後,他馬上就開始到處找尋搜索師。

  不過,就我看來,這政府就算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搜索者,也不會善加利用,一天到晚只顧著把失蹤人口報給我。

  要搜索者找失蹤人口簡直是大才小用。

  更何況我對這種事本來就沒有什麼興趣。微皺了一下眉,我現在是為了把那傢伙找出來,所以才乖乖的接案子。等到我找到那傢伙,我馬上開溜。畢竟找人時要用到很多特權,所以不待在政府裡工作,有些東西根本沒辦法碰。

  就例如那傢伙的手札。

 

  我隨手又抽出筆記,隨意的翻著。

  才寫了兩篇,怎麼算是小說?那些評論家根本就是睜著眼,說瞎話。

  我左看看、右看看,真的就那兩篇?我有點不信。

  拔下一根頭髮,召起探測針,小心翼翼的就插在那本書上。

  突地,我讀到另一種感覺。

  應該有一頁,或者說,有幾頁正在呼喚我,但我沒有看到。

  我一頁頁的重翻,赫然找到被黏起來的幾頁。

  那不曾被人發現的幾頁。

 

    書中黏頁,工具:暗褐色的液體。(雖然不是很想承認,但那些紅色的液體,應該是……是誰的血……?);字跡:狂暴

<內文>

 

我受不了那些傢伙的推測和猜忌。

這世界上到底還有幾個願意無條件相信我的人?

哈哈!我臉上又掛上苦笑。

除了我之外,恐怕已經沒有別人了吧!

 

那些傢伙一直想要阻撓我,不想要讓我得到我喜愛的人。

我絕對不會原諒他們!

他們以為他們是誰?那些一天到晚只想為我安排這、安排那的人!

 

我現在已經有我的最愛了。

我聽令於她,遵守她的規則;我要永遠的愛她,擁抱她,讓她沐浴在晝的閃耀、夜的淨雅。

我會解決一切的,不論如何。

 

他們不答應,我依舊有我自己的辦法。

我會,

讓他們,

沒有辦法,

不答應。

用我自己的方式去解決。

 

    {接下來有幾頁破損,接著能看懂的字繼續}

    書黏頁,字跡:白筆,寫在黑紙上。草書,格式:某種祈禱性的咒語

<內文>

  

吟唱吧!

假如人類還有心的話。

 

讓我們來聽聽看,被恐懼所統治下的歌聲

會是如何?那些堅稱著還有心的人。

 

到底還有幾個人記著

對岸上的那個人?

那個自稱為上帝的人,

被一

名為死亡的海水包圍。

還記得的人,

有幾個會為了上帝

跳進死亡,

奮不顧身,

即使是游,

也要游到對岸?

 

假若真的有願意跳進死亡的人!

 

歌詠吧!祈禱吧!

只會攤著聖經,

自稱為神的信徒的人,

 

神就要來了,

就要來

帶走,祂的信徒了!

 

  看到最後,我心冷顫了一下。

  這種格式,這種文字,這種筆法,這種紙料,除了他,沒有別的人可以拿到。

  那種怨毒,那種詛咒,那種瘋狂,那種悲傷,除了他,我曾經還在另一個地方看過。

  那個我不願拿,不想拿,不想去想,不想知道,不想猜測的地方。即使我已經隱隱猜到結果:潘朵拉的盒子,現在就愣愣的躺在我桌上。

 

  我掙扎了很久,很久;那一秒鐘,有如二十個人類可數的世紀那般長;其中包含著那麼多的困惑,那麼多的不解。

  我沒有潘朵拉的好奇心,但想要讓他有辯解的心卻驅使我拿起,另一疊厚厚的檔案紙。

 

  「組長?您又要出門了?」秘書彥手上拿著我熟悉的純咖啡和煎餅。

  我慢慢的也培養了很多與人相處的關係,慢慢培養出感情,慢慢培養出一些讓別人佩服我的地方。

  這些都是他教我的,他教我的……

  心緒很雜,但我現在終於可以看出秘書彥的擔心。

  「是啊!謝謝你總是幫我打點好一切。」

  「組長?!」秘書彥有些錯愕,這是他有史以來頭一次聽到我的誇獎。

  我真很傻,一個人再怎麼有自信,怎麼有笑容,那應該都要建立在很多人的鼓勵和認同下。

  他就是一個例子,為了教我,他居然做到如此。

  是我害了他。

  我要去找他,緊緊的抱住他,跟他道歉、跟他道謝。

  「組長,請小心辦事。」秘書彥露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笑容。

  那不算是神的笑、美的笑,但是,那是一種鼓勵、相信、認同的笑。

  

  在鏡子裡的她,那個攫住他的心的她,是不是也常常流著那樣的溫暖?

 

  我衝出辦公室,手裡握著另一份資料,快速的來到無想山的山巔。

  在那全世界最高的山上,我再度張開搜索網:「找到這個傢伙!這個十四年前殺了所有生物界天才的傢伙!腐屍殺人魔!」

  確認好方位的下一瞬間,我也用著另全世界聞之色變的空間術來到一座荒山的山眼。

  那我早在十四年前就跟他學會,但卻死也不想承認這就是空間術的法術。

 

  剛到達,我就看到我熟悉的那張臉。

  那傢伙的表情還是跟十四年前一樣,悲傷卻帶著寧靜,優雅卻帶著微笑。

  「你還是來了,我在算日子,也覺得你差不多可以找到我了。」

   一片落葉成著風,浮過影子,他怡然的坐在木屋前的搖椅上,身上披著禦寒用的方巾。

  「你知道我是怎樣找到你的嗎?」

  「不是很確定,但卻可以猜的出來。」

  「那你有什麼想說的嗎?」

  「你不好奇我是怎樣知道你會出現的嗎?」他轉移話題。

  「因為你的房子?」

  「可以算是。你應該也發現了那面鏡子。那是最後一項發明,或者也可以說是發現。」他溫柔的笑著,看上去有些弱不經風,但我恐怕是世上唯一了解他實力的人。

  「那……

  「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!你是我在世界上唯一不會刻意去欺騙的人。」

  「那些人是不是你殺的!」像是在辯稱自己沒有偷吃自己藏起來的糖似的,我真的很希望對方肯接納我,或者,為我找些理由。

  「不是。」他斬釘截鐵的答道。

  「那為什麼我搜索殺人魔卻會找到你?」我很失望,感覺頭重腳輕的:他居然當著我的面騙我!他忘了我是搜索者嗎?

  「因為……那些人是我殺的。」暗處傳來悠悠的聲音,居然又有一個那傢伙走了出來,那個臉上依舊掛著苦笑,傷痛卻帶著和平,失落卻帶著希望的傢伙。

  「你…………?!」我瞪著眼睛說不出話。

  「對不起,因為我實在是太愛她……,就如你所見,」中間停頓了好一陣,「……我太愛她了,所以我把她實體化,把所有對她會不利的人、事、物,全部掃除。」

  那傢伙溫吞的走到另一個自己旁邊,小心的替她披上一件毛衣,輕輕的抱了一下她的雙肩。

 

 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會有同樣的一個人,不可能會有一模一樣的人!

  我瘋狂的搖著頭,試圖甩開我已經知道的事實!

 

  「不可能!不可能!」難怪他會說她會成為炙手可熱的物品,有多少人恐懼死亡,哪種不可以摸到的東西!

  這傢伙把全人類最大的願望、全人類最大的恐懼實體化了。

  有了她,世界就不會有所謂的結束;不會有所謂的開始。掌握了死亡,等於掌握了永恆啊!

  「除非是神…………?!」他的那篇祭文?!

  

  我呆呆的看著他,他身上宛如依舊躺著不知名人士的組織液,緩緩的順著他的涓絲、衣的皺褶而流。多麼落魄的神啊!手上沾滿鮮血的死神!

  我眼眶漸漸爬上無稱謂的燥熱,在兩股清淚中,他還是保持著苦笑:「我想,依你的聰明才智,你應該已經知道那面鏡子就是創造複製人的契機了吧?」他靜靜的頓了頓:「世人皆想用複製者的身體取代自己的缺陷,而我,我願意,當他有危險時,把我的身體送給他!」

  在我還沒有消化他的話前,他們身後的小木屋走出另一個讓我吃驚的影子。

  那是我,是在那傢伙屋裡看到的我!

 

  我看到另一個我,快步走進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「我不會傷害你的!我上次只是想告訴你,我永遠以你為榮!我沒想到你會被嚇到。」他開心的吐了吐舌頭,就像小孩子在惡作劇。

  更詭異的是,我居然能夠體會,我想對自己開玩笑的心情。

  不知道為什麼,我也能感覺到所謂的鬆懈。他看起來並不如在暗屋中的令人恐懼,他是如此的有感覺,學會包容、愛人、高尚和所謂的七情六慾。

 

  「我實在是不想離開你,我最親愛的朋友。」博士說到,「但我敬慕你也是因為你現在的成就、現在的努力、以及你所努力在存活的世界,所以我不想帶走你。請你容我留下一個可以令我解憂的替代吧!」

  我激動的走上去,緊緊的抱著他,口中含含糊糊的也聽不出是道歉?道謝?還是責備?

  

  在太陽下山前,我離開那裡。把那裡當作埋藏的秘密。

  我不會再回到那,那裡不是我可以到達的地方。

  我發誓我會幫他處理掉那面為了指引我而留下的鏡子。

 

  死神,為什麼要當死神?

  就是因為他有所喜愛的人,所以他才會對他的她獻上她專屬的生命。

 

  那裡,算不算是天堂?哪裡,又不算是天堂?

 

  下山,看著水波。

  我知道被激起的濂漪總有撞到岸邊的一天;但世界實在太奧妙,我不強求過程和結局,只要知道是哪顆石頭落入水中,已經足夠。

 

山上隱隱繞著一首輕快摯熱的歌,那種最完美男少音的美聲,伴著群飛的野鳲劃過天邊最後一道夕虹,令我淚水又輕輕滑落。

他的歌一向是我最愛聽的,直敘而有內涵!但那些歌詞,卻讓知道內情的人,如此不安!到底是誰,使的這樣純潔簡單的生物沾滿鮮血?

 

「我愛你,直到天老地荒;

 我將把自己獻給,

 闇間的狄斯;

 再將貝德麗采的祝福,

 掛在另個自己的項上……

 那位我所深愛的人,

 願你因祝福得到永遠,

 得到永恆,

 獲得我去竊取的,

 靜止的時間。

 

 我愛你…………

  歌聲唱出了雲、招來了霧,在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的山頭,長年盤據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<完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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